谷传家的猎枪(中篇小说 1、2)

2022年06月20日 13:54:56

作者简介:


刘志海,网名大海,七零后,吉林临江人,毕业于吉林省林业技工学校营林专业,喜欢文学和写作,现在从事室内装修行业。临江文苑文学社社员。

我总想找个由头跟老谷头套套近乎,这个机会还真让我等来了。

我掀开县新华书店棉门帘往外走,与开门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撞我的人,或者我撞的人我认识,我叫她秀姐。她在林场下乡时有段时间常来我家,跟我妈学织阿尔巴尼亚针和绒绣。也许是惊诧于褪去了少年模样的我,穿着一身不戴徽章的新式军装,也许是惊喜于多年不见于此相见,秀姐的热情把我留在了冰天雪地里,打消了我寒暄几句就走的想法。

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场,我给我与秀姐的这次偶遇设置为最后五分钟。当我再一次不经意地看表时,她用一种为难的口气跟我说,回林场时能不能帮忙给她爸捎点东西回去。见我脸现疑惑,她便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谷传家。我顿时抖落掉我那段记忆蒙上的灰尘,印证了多年前的一个传闻,秀姐曾经为了接班认老谷头为父。看着秀姐隐没在门中的背影,我想起电影《林海雪原》杨子荣接近威虎山时说的那段黑话……真是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人,孩他舅舅来了……

刚落雪时,我去后山套兔子。一群野鸡在我面前悠然自得,根本不睬我近在咫尺的存在,真是肆无忌惮,嚣张至极!要是我手里有杆枪……可是现在我手里没有枪!

去年的这个时候,在那个曾经的皇家木兰围场,薛副军长的双筒猎枪开了两枪,打下两只野鸡。我手里的56式半自动开了一枪,打下一节兔子尾巴。薛副军长看见我手里拎着的兔子尾巴大笑,笑得弯腰捂肚子,后来干脆坐在地上笑。我不明白面对奔跑如飞的兔子,我那并不算放空的一枪,在他眼里怎么就变得如此可笑。薛副军长一直笑,笑得停不下来,我非常担心他这么笑下去,有跟牛皋一样的下场。

在前两天团里射击考核中,我5发子弹打了个满环。我接过参谋长奖励的10发子弹问,这一轮我再打个满环,还有奖励吗?参谋长瞪了我一眼,没说话。一个淮北口音在我身后响起,这一轮你要是再打满环,我请你吃鸡,吃野鸡,行吗?说话的是在团里巡视的薛副军长。

我不知道该怎样迎合首长的快乐,便拿起他的那支猎枪和制式猎弹仔细端详,这是第一次触摸猎枪和猎弹。我空放一枪的枪声止住了老首长的笑声,却意外地惊出了两只大鸟落在山坡下面泽洼地带的深草里。我拎起猎枪和弹袋向坡下跑去。我端着猎枪搜索前进的姿势没让战友们看见,否则他们一定会说我的样子是日本鬼子进村。在我刚刚越过一个冰坑时,两只野鸡从我的胯下扑隆隆飞起。我本能地一个急停、省略了连续侧滚向后蹲姿射击的战术动作,撑足屈膝、弯腰回身,枪口未曾完全锁定目标我就扣动了两个扳机,马上就要逃之夭夭的夫妻变成断了线的风筝。我当然明白步枪射出的子弹是一个点,而猎枪射出的霰砂是一个面的道理。两只野鸡不足以消磨掉我用猎枪射击移动目标的瘾头,我撇下薛副军长,拿着他的猎枪独自奔跑搜寻于林间草地,在收获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时,听到薛副军长不断地呼叫,我才怏怏而回。用猎枪打野鸡,真的是一件很快乐,很过瘾,很刺激,很……反正是很好玩很好玩的一件事。

在1985年我复员的那个冬天,我做梦都在想用枪去把林场后山的那群野鸡给突突了。
全林场一共有三支猎枪。

工会主席王叔有一支。王叔和我爸都在林场机关,两家关系也处得不错,本想王叔能遂了我的心,可是枪没借来不说,还让他给我上半天的政治课。也是,王婶买瓶雪花膏都从他手里要不出来一毛钱来,何况是借枪。再说,借枪不同于借其他物品,再熟识的人也不会把枪轻易地借出去,这里面隐藏的危险因素太多,王叔不借我枪我能理解。后来我想让他和我一起猎杀那群野鸡,只要让我开一枪就行,他再次拒绝。

林政员谢奎手里有一支。别说借枪了,现在谢奎恨我恨得巴不得用他的猎枪把我给崩了。我复员回家没几天,在电影院里看见谢奎的大儿子撩扯我同学的妹妹小清,说了他几句,他指着我的鼻尖骂我当了几年“破”兵回来得瑟个屁,我就用擒拿的小手段手下留情地让他加深一下关于“兵”的认知。没想到谢奎冲了过来,扯住我的衣领,还打了我一拳。我也没客气,一个大背跨把快到二百斤的谢奎摔得半天没动窝儿。我被公安带进了派出所,为此,也导致我后来进不了派出所。现在谢奎见到我眼里都在喷火,如果拿一根8#铁线塞进他的嘴里,铁线会“嘎嘣”被他咬断。

谷传家手里有一支,但借到枪的希望也是微乎其微。虽说我爸与他算是熟识,但谈不上什么交情,其实压根就没听说林场的哪个人与谷传家有过交情。孤独、古怪、神秘的老谷头呀,多少年来一直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自己的世界里。我听别人说谷传家在林场的党员生活会上说起过我,说我电影院那场架打得好,没给当兵的丢脸。直觉告诉我,如果我能借到枪,一定是谷传家借给我的。

谷传家与林场人之间是一种隔绝状态,主要原因是他有一张丑陋的脸。他的脸不仅仅是丑陋,而是吓人,或者说是恐怖。全林场见过谷传家那张脸的人并不是很多,这是因为他总是用帽子有心地遮挡,以及他行为上刻意地躲避。小学时班里有位女同学不知怎的就看见了谷传家的脸,以至于魂都吓没了,好几天没来学校上课。也正是因为他的这张脸,谷传家一直没娶上个老婆。

我见过谷传家的脸,那是班里女同学发生“掉魂事件”以后,班主任在课堂上对我们说,谷传家是英雄,抗美援朝的英雄,他的脸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被凝固汽油弹烧伤的,我们应该尊敬他。于是我和班里的两个男生到谷传家这位既是孤寡“老”人,又是退伍军人家里学雷锋,做好事。那天我们去得突然,在自家院子忙些什么的老谷头知道我们的来意后,赶紧进屋戴上披肩帽,还拿出过年时剩下的糖块分给我们。

谷传家是山东人,乳山口音。他个儿很高,人很瘦,右耳烧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耳孔,面颊、嘴角连带脖颈的皮肤变色、扭曲、僵硬,让人看了心里的确不怎么舒服。也许是我们早有了心理准备,看见老谷头的脸过后,倒也没什么太深的感触。我们扫院子的时候,谷传家去菜地拔草。我们去菜地拔草的时候,他又回到院子里,坐到窗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我们想让他讲讲他当年打仗的故事,他却没有跟我们说几句话,而是歪歪扭扭写下个做好事的证明,然后就推托有事走开了。后来我们又去了他家一次,再后来,再后来就不学雷锋了。

虽然说谷传家不与外人来往,但林场人对他印象是好的,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受惠过他的仗义。当谷传家打的猎物多或者大的时候,他会把猎物交给林场,由林场按某种方法,某个顺序分发给林场的职工。其实在林场人们言论最多的不是谷传家的脸,而是他打猎的能耐。有一年谷传家一人一枪一狗一次打下16只狍子,这可不是传说,因为有太多的人目睹了狍子摞成的小山,这也成为其他猎人至今无法超越的传奇。如今谷传家不再打猎了,确切地说是在他的大黄狗死之后他就不再上山打猎了。一个不再打猎的猎人,他的那只猎枪放在家里也就是个摆设。如果,如果他的猎枪能借我用用,那几只破野鸡我就是不吃,也要把它们轰得毛都不剩。

我见过谷传家的脸,也见过谷传家目光中流露出的欣然、柔和与良善。我现在判断老谷头不是不与人接触,而是他怕与别人接触,吓到别人不说,还会伤到自己。我因此断定老谷头不会反感别人主动与他交往,或者说老谷头是希望有人能主动与他交往,为了能借到猎枪,我想尝试一下。

我这次碰到了秀姐,秀姐给了我接近老谷头的机会,我要利用这次机会与谷传家尽快套上近乎。熟识了,就能借到枪了!秀姐只是让我给谷传家捎点东西,可东西捎到了也就捎到了,我还能做什么?我要怎样才能跟老谷头多说上几句话,怎样才能让老谷头对我有个好感,我不知道,也没办法,直到看见秀姐捎给谷传家的东西中有一塑料桶散装白酒,让我找到了与谷传家拉近距离的那个切入点。

秀姐是谷传家的女儿,但有别于干女儿那种。谷传家临近退休前暗中放出话来,要是哪个小伙子肯改姓认爹,他就会让谁接他的班。这种情况在林场本不多见,是个别外省盲流进入公门的无奈选择。谷传家的话是放出去了,可是迟迟不见有人拜上门来,最后登门是秀姐。

秀姐原本姓陈,父亲自杀,母亲改嫁,原本在县城的家不复存在了。她在林场“集体户”下乡好几年了,由于她的家庭成分不好,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还特别复杂,招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秀姐知道自己不符合谷传家的条件,但她的诚意让谷传家动心了。秀姐说她可以改姓谷,将来她有了孩子也可以姓谷。谷传家问,那你还能嫁出去吗?秀姐说她现在处了个对象,也在咱林场下过乡,招工后去了林业局机械厂。他说他见过你,她的想法他同意。谷传家接连抽了三袋烟,说,那行吧。你一个姑娘家的,敢登我谷传家的门,还肯认我做爹,下这个决心不容易。国家的政策紧了,你们可能要不了第二个孩子了,这样吧,如果你将来生个姑娘姓谷,生个小子就随夫姓吧。

秀姐改名谷春秀,接了谷传家的班,在营林的岗位上干了没多长时间就考到林场小学校当老师,后来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叫谷歌。几年后她转到县里局属第三小学当老师,结束了她两地分居的状态。秀姐走后,对谷传家依然还是那么孝顺,作为一个女儿的本分,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都说老谷头的命好,如果是一个儿子接了他的班,不见得会如此。


一场大雪让小火车晚了点,车到站时正是林场人吃晚饭的时候。车的晚点打乱了我的计划。在我的计划里,我要踩着饭点走进谷传家的门。现在的问题是,我步行到谷传家的距离,正是吃完一顿饭的时间,我最不想看见的一幕是,我走进谷传家的门,老谷头正在锅台边刷碗。

老谷头家不在林场家属区,住在建场前的营林村。这里还有七户人家没有搬去场区住带有自来水的砖瓦房,他们守着垒木抺泥的老房子不愿搬走,其实是舍不得房前屋后的五六亩地,我想,谷传家住在这里的原因绝非如此。

我敲开屋门,看见谷传家正在锅灶口上烤着咸鱼。我把药、皮鞋、饼干和酒递给谷传家,并告诉他秀姐放了寒假还要进修学习,小年后才能回来。说完这些后我就立在门口放大我的气喘吁吁,我在等,等老谷头说出我想听到的那句话。
屋外大雪寒,炕头杯中暖。

我跟谷传家之间忘年之交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从我走入谷传家门的那一刻,谷传家用目光,用微笑,用言语告诉我,我和他之间没有距离。后来我曾经问过谷传家为什么就对我如此不生,谷传家笑着说你小子小时候就敢进我家门,兵还当得不错。没人愿意帮你姐给我捎东西,即使有人愿意,东西放在大门口喊一声就走了,你小子倒好,里屋也敢进,还站在门口不动地儿,这明摆着到我这儿来蹭酒喝来了。

喝酒时谷传家问我,听他们说你小子在部队干得不错,军里大比武射击你都能拿第一,这个不容易,天生是当兵的料,怎么就复员了?你们军也裁了?

我实话实说,我们军没裁,我们守备五师裁了。本来我在留置名单里,我使了使劲,复员了。原本当兵就是为回来后有个工作,现在功也拿了,党也入了,国家百万大裁军让我少当一年兵,早回来,晚回来,早晚都得回来。

老谷头听后不置可否,只是不轻不重地嘟囔一句,没到派出所工作,可惜了。
我问老谷头当年是哪支部队的,老谷头回答:四十军。

我说我要是早一年当兵,我也是四十军的兵了,咱爷俩就是真正的战友了。

老谷头说,你们二十四军也不错,有个叫张桃芳的,枪打得厉害,我见过他。

我非常惊讶,张桃芳可是我们二十四军的传奇,也是我追效的目标。我说我认为张桃芳比苏联的瓦西里·扎伊采夫还要厉害,虽然他们用的都是莫辛·纳甘,但扎伊采夫用的M91-30阻步,上面有四倍PT瞄准镜,张桃芳用的是就是普通的马步,上面是没有瞄准镜的。

谷传家听我说完后不无感慨地说,这家伙打移动目标的活一般人学不来,我服他。可惜这家伙从朝鲜回来后就当空军去了。你说的莫什么甘我没摸着,部队换装的时候,我就躺在后方医院里了。后来听说,咱们在朝鲜战场上用的苏制武器都是人家不要的东西,那时人家早就换装上“阿卡47”了。

我把话题引向谷传家的猎枪,问,你的猎枪是什么枪?

老谷头嘴里嚼着花生米,口齿不清地说道,枪上全是洋码子,什么枪我还真不知道,你小子念书多,你看看吧。

老谷头一边说,一边连头都没回,回手在身后炕琴的被垛底下熟练地抽出来他的那杆猎枪。虽说当时我拼读枪上了beretta spa it没整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字母后面一个圆里三支箭的logo,我才认出来这是一只意大利1939年出厂的“伯莱塔”双筒猎枪。这支猎枪不同于我所见过的猎枪,我所见过的,或者说传统的双管猎枪是双管平行,而这只“伯莱塔”猎枪则是枪管纵列,单拔杆,单扳机,用行程控制两个撞针。

这只四十多岁的“伯莱塔”显得真得有点老,木托斑驳,枪身和枪管的镀漆已经剥落见钢,但枪管与机匣连接处装饰的精细雕刻花纹图案还清晰可见,击发机构和闭锁机构声音清脆,不见一丝磨损的阻滞,如同新枪一般。枪管比我所见的猎枪枪管要短,制用12#霰弹。这枪设计得很精致,操作也很方便,端在手里的感觉也很轻巧,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我问这枪是怎么来的,老谷头只是淡淡地回我了一句,战友送的。一个战友送他这么好的枪,那他的这个战友也一定不会简单,不是县一级的领导,就是个师团级的首长,甚至我都想到了韩先楚,想到了邓岳。只是战友送他枪时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是一只什么枪,难道战友也不知道?老谷头不说,我也不能细问。

谷传家说一个人喝酒没意思,还是两个人在一起喝好,说说笑笑能咂摸出酒的味道。以前大黄在的时候虽不说人话,但它能听懂人语,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陪着我,自己喝多喝少能喝进去。现在大黄没了,自己不喝还不行,不喝晚上睡不着觉,没办法,硬喇。我不知道一只狗的死与谷传家挂枪封猎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联,我能想象得到大黄在孤独半世的谷传家心里的分量,我听说过谷传家的狗是为救他而死,但是当时是怎样的一个情形却无人提及,在那个雪夜里独酌与对饮的区别,让谷传家不引自言。

那天谷传家在那片柞树林里遇到的野猪个头太大了,得有三四百斤,是一头离群或者是还未建群跑单帮的公野猪。这么大野猪别说打了,看着就吓人。这样的公猪没有快枪是不能打的,所以他决定放弃猎杀,当他起身准备悄然离开这那片柞树林子的时候,大黄一反常态,不知怎的就突然冲了上去,喊都喊不住。大黄与野猪纠缠几下便落荒而逃,野猪紧追不舍,谷传家拎枪追赶。

当谷传家费劲地爬上那座小山梁,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揪了起来:野猪一次又一次地把大黄挑起抛下,大黄浑身是血,声音凄厉。谷传家把前枪里的鹿弹朝天空放,他怕鹿弹里的铁砂误伤大黄。随即瞄准猪腰开了后枪,后枪独头弹里的钢珠射中猪身,野猪尖叫两声丢下大黄,抖动着背脊把头转向声响传来的方向。但是射击的距离太远,野猪皮糙肉厚,并未让它受到重伤。他迅速地换上两颗独头弹,端枪一坐,向坡下滑去。

野猪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的疼痛与那个可怕的声响还有坡上移动的黑影之间的关系,短暂的凝视过后,向半坡上的谷传家冲了过来。

准星里的猪头起伏不定,让谷传家不能果断开枪,直到野猪窜到眼前只有二十米的地方,谷传家知道自己不能再瞄了,凭着感觉向目标“砰砰”击发两枪。可是两枪并没有减缓一丝野猪前冲的速度,谷传家知道刚才那两枪放空了,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换上两颗鹿弹,此时再想太多也无用,他迅速地退弹上弹,这回他换上了两颗鹿弹。谷传家刚刚锁闭上枪管,野猪就冲到了他的眼下,他本能地持枪在胸口一档,身体就想侧滚。但是还是晚了,眼见一个硕大的猪头,阴森的猪头,一个瞪着骇人大眼的猪头,一个从鼻梁到右眼划开一条深深血槽的猪头,将那两根长长的、弯弯、黄黄的獠牙刺进自己的大腿根部,然后自己就从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的梢头上飞了过去。

谷传家落地后又几下翻滚,一头扎进坡下的一条雪沟里,他被摔得有点懵,如砂的雪粒灌进衣内,冰冷的刺激让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感觉到整个下胯都很痛,伴随着疼痛还有裤裆里黏黏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伤口流出来的血,他不知道野猪有没有挑断自己的动脉,如果动脉伤到了,自己个儿就要撂在这儿了。

谷传家忍着疼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野猪还在半坡上,不停地甩动着猪头。大黄躺在离他很远的雪地里,能听到它还在轻声地哀吟。躺在雪地里的还有那支猎枪。谷传家在沟里匍匐几米,感觉雪沟已经不能隐藏身形,便一跃而起,扑向了自己的猎枪。当谷传家跃出雪沟的那一刻,野猪也动了。

谷传家与野猪之间有五六十米的距离,猎枪在两者间离谷传家十多米的地方,生死之间,那就看谁的速度快了。正常情况,野猪发现他之后会一冲即至,谷传家都做好了再次避开野猪正面冲击的动作,但是不知怎的,野猪一直侧着脸,晃着头朝他跑来,速度并不是很快。谷传家与野猪对望着抓到了猎枪,无须瞄准,朝着撞向自己满脸是血的野猪就扣动了扳机。两声枪响,古传就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翻滚着向自己砸来。谷传家侧身躲开,习惯的右手退壳,左手摸弹,但子弹袋并不在他熟悉那个的地方,谷传家看了一眼趴在雪地里嗷嗷直叫唤的野猪,赶忙向刚才跌落的雪沟趟去。谷传家没走几步就感觉到身后有声响,没有一丝犹豫,飞身侧滚,然而,这一滚,谷传家就再也没站起来。在不断翻滚起落中,谷传家一眼白,一眼蓝,一眼红与黑,他还看见一抹熟悉的黄向他射来,伴随这些色彩的而来还有无以复加的剧痛,然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谷传家说他昏厥的时间应该不长,他是被那头野猪的嚎叫声惊醒的。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对谷传家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因为他有太多次这样的经历,四保临江时有过,打锦州时有过,南进衡宝时有过,解放海南岛时有过,最后一次在横城,醒来之后没死,可是脸就变成了这样。

谷传家吃力地把头转到猪叫的方向,看见大黄狠狠地含咬住野猪的右耳,一只前爪死死地勾进野猪脖子上的一个血洞里,那个血洞应该是一颗鹿弹留下来的。野猪满脸殷红,鲜血糊住野猪的双眼,被一颗钢珠划破猪脸的血槽里汩汩地涌着鲜血,更显恐怖。野猪时不时地晃动猪头想挣脱大黄的撕咬,但每次晃动又给自己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只好小憩后再晃。突然间野猪做了一个180度急转身,大黄被甩了起来。谷传家看到了惨烈的一幕,大黄的肚子已经破了,肠子流到了体外,上面沾满了浸染着鲜血的白雪,但是大黄就是死不松爪,死不松口。

谷传家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根肋骨,身上多了多少个窟窿,流了多少血,他咬着牙忍受着断骨间的摩擦所产生的剧痛,拾起猎枪,找到子弹袋,然后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向野猪与狗。野猪再一次把大黄甩了起来,还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嚎叫,这叫声里有愤怒也有恐惧。谷传家把枪管插进野猪的嘴里,扣动了扳机。

谷传家说大黄陪了他八年,大黄死了,他活了。大黄的死是大黄的命,他没死是他的命。生命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那都是有定数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总量,千万年来它会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一个生命的消失总会有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消失的生命有可能是人,而开始的生命有可能是野猪,野猪的消失又可能是一粒种子破土而出。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上要顺天为善,不能逆天为恶,否则生命会终结。一个生命可以结束另一生命,这是老天安排的,但是有定量的,正好时是助天,多了老天会警告你,结束你,转化你。

谷传家说他在战场上杀的人够多了,还要杀那么多的野猪狍子,老天警告他,用大黄的死来警告他。他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可能是这辈子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能是这些年来他又种活了那么多的树。他不怕死,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准备去死,可是都没死成。如果是一头野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值,他对不起已经死去的战友。所以,他不能再打猎了!

人呀,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开始在潜意识里执着于某种思想,某种理论,尤其是在人生处于谷底的时候。谷传家口中的“天”不能解释为神,可能是他在解决人生苦难时的一种自我安慰,自我解脱,自我诠释的主观意识。我不知道谷传家的这套“生命守衡定律”是自己总结出来的,还是听别人与他说起。我不能用辨证唯物主义的理论去反驳这位老党员莫名其妙的唯心思想,但是,他的根本取向是好的,你不能完全否定是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被他的理论中的一句话吓到了,或者说我被“矛盾”了,这句话深深影响到了我。他说想想拿起枪瞄准的野猪,在上个生命体里有可能是他的战友,是自己的亲人,还能扣动扳机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脑海常常浮现谷传家最后一猎的惨烈情景,还有他的那个定律,这些东西如同加了水的洗衣粉灌进了我的脑子里,越晃泡沫越多,把我借枪打野鸡的念头洗得一干二净。


临江融媒

编辑:王丹

责编:李鸣

审核: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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