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传家的猎枪(中篇小说 3、4)

2022年06月20日 15:06:05

作者简介:


刘志海,网名大海,七零后,吉林临江人,毕业于吉林省林业技工学校营林专业,喜欢文学和写作,现在从事室内装修行业。临江文苑文学社社员。

与谷传家第三次喝酒,我师傅也在场。那天我和师傅利用集材拖拉机回场小修的机会,帮谷传家背了些打参帘子用的荆条,谷传家把他家养的兔子和鸡杀了放在一起炖了一大锅。

我师傅这个人,平常话不多,可二两酒一下肚他就变得贼能白话。那天我们最开始在聊林子里的野味怎样做才好吃,于是就聊到了林场谁家的娘儿们蛤蟆炖得最地道,谁家的娘儿们汆狍子肉丸子有一绝,聊着聊着,林场的娘儿们便与美味无关了,而是跟风月搭上了边。

我不知道我师傅每天在工队里,场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娘儿们发生的那些事儿他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在他讲述林场李茂林与邻居谢荣晚上爬上各家的通气孔在棚顶偷情的事儿好像是他亲眼所见似的。他不但把情节讲述得极为细致,还用疙瘩话描述女人形体时既艺术又生动,画面感和立体感极强。还说林场的谁谁路过李谢两家的房后,无意间听到了棚顶中传出缥缥缈缈勾魂勾魄的春声,春声把谁谁深深地吸引住了,从此以后他就经常在夜半时分躲在张谢两家房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收听有关巫山云雨的直播。更让人啼笑皆非是,谢荣家的爷们总对别人宣扬,说他家房后总有些抽了半截带有过滤嘴的烟蒂把儿,捡起来在太阳底下晾晾再抽,过瘾!

外面“春声如棹受风多”,里面两家里的男人女人“云香雨淡酣微和”的故事直过两年后才被人披露。这段风情听得老谷头眼睛虽然没放绿光,但也是直直的,酒杯挂在下巴前,不说话,不吃菜,不喝酒,那样子,嘿嘿……我这个小光棍听了这些荤段子都热血翻涌,担心晚上会不会春梦如影,我不知道老谷头这个老光棍听了,能不能憋出什么毛病、什么想法来,于是我转弯抹角地把话题从野情转回到野味,再转到其它。

我不是一个好酒的人,谷传家应该也不是,他不过是把酒当成了安眠药。如果说酒能让人上瘾,我是跟谷传家喝酒有瘾,也不能说是有瘾,只能说是有趣。酒的确让我和谷传家的关系越走越近。

夏天时我扛上一箱子啤酒到老谷头家,跟他说我把我对象给踹了,让他陪我喝酒。

本来我与高中同学李慧之间的这段感情在我复员后是婚姻可期的。在我复员之前,我爸拿到了一个林场的招工名额,把李慧从外场招到本场检尺。没想到的是,在我复员等待工作分配之际,她被林业局招进了文工团。后来有关李慧与副局长的儿子压马路的消息传到我这里,于是我和李慧的这段感情开始成为一种煎熬。双方都在等对方提出分手,这一等就是大半年。不能相濡以沫,只能各行各相惜吧。李慧看到我写的信应该不会像我一样伤心,但她妈应该会很高兴,应该不会再骂她了。

老谷头认为这顿酒与之前我们喝酒的意义大有不同,于是又多整了四个菜。能看得出来,他想对我说好多话,可他又不知道怎么说,语无伦次的。他一会儿说人家李慧人长得好看不说,还在局文工团当报幕员,你们俩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一会又说,你提出来黄有点早了,或许我找找人,能把你调到局里的。后来只说三个字:来,喝酒。那天我们喝了很多的酒,我喝得哇哇直吐,胆汁都吐出来了,天旋地转的,坐倚在老谷头家前院的板障子边上起不来。老谷头摇摇晃晃地去撒尿,裤子还没提上,就一头扎进黄瓜架上,压倒了一架黄瓜不说,他的头还划破了,出了很多的血。

那年初春时漠河的那场森林大火让林业局对防火工作尤为重视。都过了小满了,林场辖区内出现了一次极小的火情,让我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在灭火点看守了一天一夜。返回林场时我路过林场参地,便拐了过去,我知道谷传家在那里打更。谷传家在看护房门口把他的“伯莱塔”拆成一地,正在给枪的各个部件擦拭上油。

我对谷传家说我饿,谷传家给我泡了两袋方便面。见我吃饱,谷传家一抬手就把“伯莱塔”抛给我,说,试试。我问他,枪里什么弹?谷传家回答,雀弹。我肩顶枪托,眼透准星,几个战术动作由心而生,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极为兴奋。我正琢磨找个目标把枪弹击发出去,老谷头说,去林子边,打酒瓶子。

老谷头拎了一篮子酒瓶,攀上一块三米多高的大石,问,几个?我说先来一个吧,两年没摸枪了,手……我的话还没说完,老谷头就把一个酒瓶抛了出去,我端枪便射,酒瓶应声而碎。我正想收枪回头炫耀,又一个酒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当酒瓶坠落与我身体平齐时,我才将它锁定击中。还是雀弹,只是两个酒瓶同时抛出,我依然能枪响瓶碎。那一刻,让我想起了那年木兰围场的狩猎,让我想起了在部队靶场上汗水与乒乒乓乓声交融在一起的青春时光。

五年以后,在电视节目里看到张山夺得巴塞罗那奥运会双向飞碟冠军时候,我才知道,射击比赛里还有猎枪这个项目。以后我再在电视里看到猎枪打飞碟时,我都会想起那年我和老谷头用“伯莱塔”打酒瓶子的事。

换上鹿弹以后,我几乎都是前脱后中。

拿谷传家自制的子弹来说,雀弹里装有小米粒大小的铁砂三十粒,射程较近,霰网较大,主要针对空中的飞禽。鹿弹装有绿豆大小的铅丸八九粒,五十米的距离,弹着面直径小于五十公分,主要射杀鹿犬科动物。独头钢珠弹主要针对野猪狗熊较大动物,弹丸出膛在三十米以内时,弹道为直线,超过三十米以后,弹丸呈锥形轨迹螺旋运动,弹着点不确定。

那次与薛副军长打完猎之后,我在教导队里在训练射击移动目标时,曾针对空中飞行目标进行过偷练,实弹射击有两次,一次五中零,一次十中三。虽然说猎枪的出速要比步枪慢得多,但鹿弹的出速慢,弹束粗,击中目标的概率要比步枪大得多,我这样的成绩,也真不怎么样。

我向老谷头招了招手,示意他从大石上下来,让他表演表演。当两个酒瓶从抛物线的顶点刚刚有下坠之势,伯莱塔的两个枪管几乎是同时喷出烟火,两个酒瓶应声而碎。

我说行啊!老谷头,功夫不减当年啊!谷传家没有应声,只是很开心地笑,笑容里有些许的憨傻。那天谷传家的笑容给我的印象很深,许多年后我想起谷传家来,都是他那天憨傻的样子。谷传家动作很轻,很慢地退壳,上弹。突然他又想起什么,把上膛的两颗子弹又退了出来,从子弹袋里找出两颗子弹,把其中的一颗扔给我。

这是一颗谷传家自制的独头弹,确切地说,这就是一颗口径为18.4㎜步弹。弹头很尖,出壳一指,弹头与弹壳之间的缝隙用蜡密封。弹头应该是用18号钢筋打磨而成,弹头上用锉刀刻磨出多道斜纹,我知道这是因为猎枪枪管没有膛线,在弹头上刻纹会使弹头出膛后在空气中形成螺旋运动,令弹道更直,射程更远。

我问谷传家,弹头都出壳了,枪药会不会多?谷传家笑着说,不敢放那么多药,就比往常的药量多一点,空的地方我用软纸塞实了。我又问,试过吗?谷传家说,试过,一百米的距离弹着面没超过十公分,跟步枪差不多了。唉!这弹要是早做出来,大黄就不会死了!这两颗子弹你试试。我说不试了,这弹做起来挺不容易的,我打肯定脱靶,还是留着吧。

我想了一件事儿来,问谷传家,你那一次打了16只狍子都是用枪打的吗?谷传家反过来问我,你还打不打了?还是鹿弹?我说不打了,你跟我说说你那16只狍子是怎么打的?谷传家还是没有回答我,而是双手在背后握着枪,乐呵呵地、优哉游哉地向参地看护房走去。

谷传家给我出了一道题,说要是我能回答出来,就告诉我那16只狍子是怎么打的。他的问题是顺着一条河往下游走,突然间河在眼前断了,看不着了,我能想到什么?然后我就静静地想,拼命地想,最后我想出来了。我问谷传家,你打那群狍子是在什么时节?谷传家想了想说,年后,快出正月了。其实,无论是谁想到答案,都能想出谷传家当时是怎么打的那16只狍子,我不用老谷头讲给我听,而是我说给他听。我曾一万次地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为东野圭吾那样的作家,那天,我尝试着做了一把。

我说,那年的春脖子应该比较短吧?应该挺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变天。白天的日晒,晚上的夜寒,让林子里的雪面形成一层厚厚的硬盖。这样的条件带狗进山撵狍子是最理想的,因为在狗能在雪面行走如常,而狍子就不行了,一跳一陷,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它们在雪地里会跑得非常吃力。在林场出现这样雪况也不是年年都有,这是你们打猎的最好时节,而你那天的运气也真是不错,进山之后就觅到一大群狍子的踪迹,于是你就一路跟随。我想一开始你只想紧跟,大黄干的活就是“兜”,目的是不让这群狍子跑散。你不给狍子一丝休息,倒嚼的时间。狍子要不倒嚼,胃胀会令它很难受,会没有力气跑。你一路追下来,时间一长,总会有几只受不了的狍子瘫倒在雪地里,你自是手到擒来。但是你追着追着你就改主意了,因为那群狍子跑到了一条大沟里。我想,你遇上狍子的地方应该是在林场的十六线吧,在十六线的下面有一条大沟,更准确地说那是一条落差二百多米长达七公里的大峡谷。在沟底,狍子应该挺高兴,你更高兴,对吧!狍子高兴是因为路好走了,春融让谷底厚雪变薄变硬。你高兴是因为你知道那条河的下游有什么,可能的话,你会把这么一大群狍子一个不落地拿下。于是你不急了,你还要哄着大黄不急,不要破坏了你的计划。你们分工明确,你们各沿着谷口一侧的坡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都说傻狍子傻狍子,傻狍子哪有你的心眼多呀,它们哪知道前面有你为它们准备的陷阱。最后你和大黄也下到谷底,这时你不怕它们上坡,它们上不去,峡谷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你还不能让它们一溜烟地跑没影了,你不能让它们在绝望之时不顾一切地反过来迎你而冲,如果是这样,你可铆劲地打你能打几个,你的目的是全歼。你要让它们休息一会儿,倒倒嚼,让它们有充足的体力好做最后一次的冲刺。可是狍子们刚刚舒服一会儿你们就到了,或者听见你和大黄的弄出的动静了,它们无奈再跑。我不知道你在峡谷里追了多长时间,让狍子们休息了几次,但我知道你对于峡谷的地形地貌,对于那条河的情况很熟,当你知道时机成熟了的时候,你就和大黄冲了上去,你手里“伯莱塔”就像过年时放二踢脚似的响个不停。狍子们受到前所未有的惊吓,顺着河道一路狂奔,在峡谷河流消失的地方,它们也消失了。

一条河在人眼前消失的地方,一定会有断崖,一定会有瀑布。我想,奔跑如飞的狍子发现前路突然间断了的时候,想收脚也收不住,一下子掉进十几米高的瀑布下面,即使它们还活着,它们再也站不起来了,我说得对吧!谷大爷!

你编故事呢!谷传家大笑。

我说你快说我的推理对不对?

你小子脑袋瓜子好使,猜出来了,当时情形跟你说的差不多。不少人问我那么多狍子是怎么打的,我就问刚才我问你问题,他们答不出来,我就不告诉他们。

谷传家的那个神情,像我那个又考了个年级第一的弟弟,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又敛不住由心而发的笑。谷传家的笑容里不再掩饰他的洋洋得意,他应该得意,他用经验和智慧完成了我所知猎人从未有过的传奇之举。我临走时给老谷头竖一个大拇指,说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我把谷传家打猎的故事写了几篇散文先后投到了林业报上,不久都陆续发表了。随着我写作的兴趣越来越浓,我的命运也在发生改变。

谷传家知道我和小清要结婚的消息时对我说,十一放假时让我跟他一起淘金去,淘多淘少都归我,给小清打个金镏子、耳环什么的。老谷头说小清是个好孩子,决定嫁我不容易,让我这回要好好珍惜。林场知道谷传家淘金的人不多,至于在哪儿淘的他们就更不知道了。我知道,我还知道秀姐戴的手镯、戒指,还有谷歌小时候脖子上挂的金锁都是谷传家淘金打造的。我不知道两天的时间里我和老谷头能从河里淘出多少金子来,淘到的金子能不能打上一枚耳钉,但能看得出来,我和小清在一起,谷传家很高兴,这是他想表达他对我们的心意。其实对于这次放假我跟小清是有安排的,老谷头一片好意,我只好忍痛割爱。

谷传家说我当年打架给自己打出个媳妇来,我说真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说我和小清好要是溯本逐源,还真跟你能扯上点关系。谷传家说,扯淡,你们俩的事全场子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我才知道,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那16只狍子呀,谷传家不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没有给他答案,只是讪讪地笑。谷传家上来就踹了我一脚,看到他孩子般急不可耐的样子,我哈哈大笑。

收到小清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是在一九八九年的十二月十六号,那时她在上大二。小清说她在杂志《白桦林》上看到了到我的散文《故乡的河山石》,她说她听说过林场的前河曾经有块像牛的大石,却不知道在林场后山还有座像猪八戒的岩峰,更不知道林场的名字背后,有着那样的曲折的经历。

林场是在文革初期建场的。那时,新建林场的名字大多数以所在地的高山、河流以及所在地原有的名字命名。在筹建场区的前面有一条大河,叫“牤牛河”,因河中有一块酷似牛的黑色玄武岩而得名。当时传说河中的石牛有神能,因此不少人为消灾去难给石牛上香、烧纸、认亲、拴红。正在筹建的林场恰逢赶上了“破四旧”运动,当权派就把像牛的大石给炸了。本来新建林场应该叫“牤牛河”林场的,可是石牛没有了,这条河再叫“牤牛河”就没意义了,林场以“牤牛河”为名名不副实,也与毁石的政策相违。一番争论后,以“牤”字谐音“莽”字定名,叫“莽河”林场。几年以后,林场来了位省林业厅的领导,他觉得“莽”字不雅,提议改“莽”字为“芒”字。“芒河”!一条闪耀着“毛泽东思想”光芒的河流!众口皆赞,无人异议。林场人叫莽河叫惯了,以至于到现人们叫芒河时芒字还是发mǎng的音。

我不知道小清在学校里怎么会接触到《白桦林》这样一个影响力极小的地级期刊,对于小清在信里对我文笔的夸赞我持客观冷静对待,我倒是觉得她对文章的内容更感兴趣。现在的小清不再是原来躲在角落里,看着我和她哥瞎作胡闹的小姑娘了。在林场两三年才考出去的一个半个大学生中,小清的吉林师范本科在林场人眼里是很有分量的,更何况她所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如果说我还要在写作上有所提高,小清或许会给我提供很大的帮助。我在回信里尽显我真诚的谦卑。

过年时小清来家里拜年,我和她在我的屋子里闲聊时才知道,在我发表散文的那一期的作品里,也有小清用笔名若溪发表的一首现代诗《冬与秋的距离》。诗里面有一句“不如总在途中,于是常怀希冀”写得很有深度,我庆幸我没有在小清面前虚荣我的写作能力。

我和小清之间的通信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师院与林场之间准时的荡来荡去。

最开始时,我们在信里前部分回复对方在上一封信里提出来的问题,后部分是自己所要求知的内容,以及自己对某一本书或者对某一件事的看法。好在那时我被调进了场机关,无论是写作还是阅读,我的时间很充裕。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充实,我想小清亦是如此。我们在信中讨论舒婷、顾城、海子;讨论《灵与肉》《北方的河》《爱情故事》,我们会直言自己的理解,不会迎合对方想法。小清的信给我带来太多让我成长的东西,不光有文学哲学方面基础的理论,还给我带来城市、校园方面的时代信息,为我在开展林场共青团工作提供了很多借鉴。再后来,信中内容变成了我和她的日记,长长的日记,而且还是以文学形式的记叙。

在小清师范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带她翻山越岭地去寻找林场的那棵千年红豆杉。在三百多年前,长白山曾有一次火山大爆发,这棵红豆杉备受摧残,灾难过后它没有死,而是萌发了新枝,而且还郁郁苍苍地活到了现在。

小清兴致勃勃地围着红豆彬转了几圈后,附和了一首王维的《江上赠李龟年》。红豆生长白,焚濯涅新姿。与君相伴老,此树证相知。

站在树那边的小清问坐在树这边抽烟的我,为什么有人给我介绍了那么多对象都不处处?我说还没遇到合适的。小清说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一辈子的事,怎么也要找个灵魂的伴侣吧。小清笑着说,这个可不太好找,要不,让我试试吧。听到小清的话,我懵掉了,我空白了,我语塞了,我过了好久才给了小清一个答案,我们不可能。其实这个答案早就放在我心里,只不过不是给小清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小清敛去了笑,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像一朵云裹住了太阳,之后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怎么就不可能了。说完后,小清起身一个人走了。

小清的神情让我意识到, 这不是她在跟我开玩笑,她说出的话让我激动,更让我忧伤。望着小清在林中的背影,让我想起小清大三暑假回家时的样子。

那天我在刚刚停下的客车前准备接收一份邻场党支部转来的资料,一个长发披肩,上身白纱衬衣,下身红纱长裙,脚穿白色高跟皮鞋,身材高挑的姑娘,背着身从车上吃力地拖下两个大包,在她一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个小清。我恋爱了,应该说我又恋爱了,以前觉得小清长得只是好看,好看所对应只是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而已。却不曾想到今天的她给我的印象竟是一种成熟的美,美丽中灵透出知性、阳光与自信。眼睛和嘴角都弯成月牙的小清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说,猜的。

冷静下来后,我把我对小清有关爱的闪念掐死在萌芽状态,我明白,这种爱想都不要想。但是这个闪念就像林区春天里龙牙葱木生出的嫩芽,有刺但美味,掰掉后,没过多久,新芽还会在原来的伤痕处生出。对此,无论是字里行间,还是与她当面时言谈举止我从不敢表露半分,有时甚至用很社会,很无聊的东西去自毁形象, 但爱意这个东西又怎么会在爱人面前隐匿的了。

没过多久,小清来信说,改变这个东西永远都不会晚,我们就不会试一试再说。我第一次把钟停摆。不是我无情,不是我怯懦,是我真的不敢抉择。从我掐死那个闪念时我就知道,不平衡的社会关系不会让婚姻稳定,又怎么说能长久。何况我有李慧之鉴,我真不想在什么时候还要找老谷头昏天黑地的陪我再大醉一场!

隔了一段时间,小清写信来说,哥,压抑这东西挺难受的吧!挺不快乐的吧!人压抑久了会得病的,我还想像以前那样快乐地活着,你呢?哥。哥,我们结婚吧。我回信说还没恋爱呢怎么结婚,小清说那我们就谈谈恋爱吧。我说也行,那咱俩就来场三年的恋爱。小清说她都二十四了,三年会不会太长了,我说三年刚刚好。我们用一天一封信方式就把我们恋爱关系给确定下来。我不想再躲了,也不想那么多了,我要为这份爱情做点什么。三年时间不是我与小清的恋爱时间,是我想用三年的时间铸造砝码,我不想让我与小清之间的天平失衡太大。我开始看重所有的社会关系,为我调转工作做铺垫。

我跟小清的恋爱与之前的交往没有什么两样,还是用书信以日记的方式告知彼此的生活状态。时间一晃大半年就过去了,一次我出差回来我妈跟我说,小清放暑假了,过来帮我烙煎饼。她说你们想结婚了!妈想过你俩的事儿,但人家……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谈上的!结,今年就结!山雨欲来风满楼,还好,所有的矛盾都让小清的执着给消灭了。

秋天的河水很小很凉,却更显清澈柔美。在林场十六线大峡谷大瀑布下游很远一段河水平缓的河道上,我和谷传家的淘金工程开始了。谷传家的淘金方法与众不同。他让我沿河边一侧用石块筑起一条围堰,把河水引走,露出河道中央石底。他的活是把河底里的沉沙用木制摇盘淘汰。筑堰的活很累,不亚于在林场抬原木。老谷头让我在下游下了两道袖网,说是搂草打兔子抓点蛤蟆。摇盘淘沙的活我干不好,老谷头说我把薄金都给淘走了,我干脆也就不摇了。我把围堰再挡得长一些,好让老谷头在我上班之后淘金也能轻松些。淘金是个累活,也是个细活,更是个慢活。谷传家把河底的沉沙淘完后,还要用粗布把石窝里沉金粘出来。沙金和块金往往就在石窝底下。那两天,我们捕获的母林蛙有五百多只,算一算,能卖了两千多块钱。那时我每个月的工资是178。我开始不在乎我们到底能淘到多少金子,我更在意的是每一次起网,里面有多少只蛤蟆。

淘金第二天的晚饭是在我家吃的,我爸拿出了他珍藏好几年的两瓶洋河大曲来。谷传家说洋河酒不好喝,有股外味。我爸说这不是外味,是香味。谷传家说没喝出来。我爸说就是给你五粮液你也说不好喝。谷传家问五粮液也是这个味?我爸说都是浓香型白酒,味道差不太多。谷传家说不知道茅台是什么味?我爸说他也没喝过。我说这个别急,我买给你们喝。谷传家拿出一个装安乃近的小瓶,里面是我俩这两天来的收获,大半瓶金子。谷传家说河里的金子越来越少了,他有好几年没看见金疙瘩了。瓶子里薄金和沙金多,黄豆粒大小的块金有八九个。看到这半瓶金子,我们一家人的眼睛放出的光比瓶子里金子还要亮。对于谷传家的这份情,我们一家人真的不知说啥好了,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想法,我要像儿子一样为谷传家送终。那半瓶金子后来打造成了两枚戒指,一副耳环,一个项坠。在九二年时林场人家结婚还不兴送三金,这几样黄金首饰让小清家很有面子。

我和小清结婚没有多长时间,一纸调令把我调到林业局共青团委。这是谷传家帮我办的。我丰厚的打点,也不如谷传家到秀姐家住了一晚。后来我到局党委组织部帮忙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位跟谷传家有着相同经历,且早已离休的林业局老领导。我跟谷传家提起此人的名字,谷传家说他是他的战友。当时我猜想,谷传家手里的“伯莱塔”就是此人送的。

两年后,我又跟随局原团委书记来到林业局在J市开办的北京烤鸭店任副经理,又过了两年,我利用在酒店接触的人脉,转调到重组的省森工集团开发部。多年以后我从监狱里出来,想在那条河道里淘点金子做生意的资本,可我从树叶由绿泛黄,一直淘到河面结冰,所淘到的金子也没有那两天我和谷传家淘到的金子的五分之一多。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拎着酒瓶子跑到谷传家坟前大哭。其实那两天我和谷传家并没有淘到多少金子,而是谷传家把以前攒下的金子给了我,并且用了一种我能接受的方式。他很看重我们这段忘年的交情,在他潜意识里,他把我们之间的情分升华到了父子之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临江融媒

编辑:王丹

责编:李鸣

审核: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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