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传家的猎枪(中篇小说 5、6)

2022年06月20日 15:15:15

作者简介:


刘志海,网名大海,七零后,吉林临江人,毕业于吉林省林业技工学校营林专业,喜欢文学和写作,现在从事室内装修行业。临江文苑文学社社员。

那年夏天我回到林场给我爸过六十大寿,我妈跟我说起一件事来。说谷传家前些日子来了一趟家里,说他和邻居张婶都有意思,问我妈能不能帮忙当个介绍人,主要还是帮他说通一下张婶家的孩子们,让他娶张婶。这个“娶”字是从谷传家嘴里说出来的,由此可见他对这件事很认真。我妈对这件事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最后我妈都把书记求动了,也没有把事办成。张婶家六个孩子中,两个支持,两个不管,两个反对。反应最激烈的是三姑娘和小儿子。张婶的三姑娘对我妈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把我妈气得够呛。张叔出事故死的时候,他的小儿子才四个月大,如今他的儿子都四岁了。

谷张两家的房子本不相邻,但两家房后的园地挨在一起。原先张家有一道障子把两块地隔开,一场大风把障子吹倒了,倒了也就倒了,张婶也就没再夹。张婶这辈子生了五个姑娘一个儿子,四个姑娘离得远,两个离得近的也得不上什么济。张婶的地虽说不如谷传家的地多,但是儿女不靠前,或者说他们真的很忙,这些地里的活要是忙起来,也真够张婶一个人受的。谷传家看不过眼,自然而然地就会过去帮张婶干点。没有园障子的封隔,帮忙干活也方便多了。我猜想谷传家与张婶邻里三十多年,为什么就在这两年让他们的感情有了发展,跟谷传家帮张婶种地有直接关系。

张婶应该更早前就对谷传家的那张脸免疫了,毕竟是这么多年的邻居。播种、锄草、秋收,可能两人刚开始时干活时离得还挺远,但时间长了,两人也就挨得近了。挨在一起干活能唠些家里家外的嗑,唠嗑会让人忘掉地里的活所带来的枯燥与辛苦。有些时候午饭一定是在地头上吃的,饭都是张婶做的好吃的,我想那时张婶为表达感谢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这样过去了一年,又过了一年,当第三年的时候,许多年轻时有过,后来枯萎的东西,在彼此间经意或者不经意地突然间就发了芽。两个人都曾经认为孤独会伴随自己终了,可是一个孤独放在生活里是个负数,两个孤独在生活中相交或者说相乘就会成为正数。这是一道数学算式。其实两个孤独放在一起还是一组化学反应式,但两者的结果是一样的。

当有一天谷传家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他的想法,张婶同意了,但她有顾虑,她的顾虑不是多余的,她顾虑变成了事实,事实有些令人遗憾。

我这次回林场带回两瓶茅台酒。一瓶在我爸的寿宴上打开了,一瓶我拿给了谷传家。我自己花钱买过茅台,还不止一次,但都是买给“别人”喝的。爱喝茅台酒的人从来不用自己花钱买,这两瓶酒也不是我自己买的,是我年前负责为部里采购一批拜年礼品时“攒”出来的。只是茅台酒在年前紧俏,商家年后才给我。

我详细地把茅台酒成品过程中复杂的工艺说与谷传家听,直到看见谷传家三盅酒下肚打出了酒嗝,我才让他细细体味茅台酒的酱香是不是真的很香。又三盅酒下肚,谷传家终于品味出烧锅与茅台之间的差别了。

我没有问他与张婶之间的事,而是问了另外一件事,我说林场的广播里天天喊,国家要收缴民间藏枪,你准备交出去了?他说全林场人都知道我有杆猎枪,不交派出所能让?交吧,反正枪现在放在我手里也没啥用了,就是有点舍不得。我说我想想办法吧,枪咱交是交,看看能不能把它留在林场。

我当年失恋时大醉一场也就好了,我不知道谷传家和张婶这件事对他自己影响有多大,但愿他不要把这事儿总放在他心里。我劝他说,你和张婶的事儿现在是卡在这儿,但说不定过段时间张婶的孩子们都想开了,就好了。谷传家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吧。

接着他就开始埋怨我,他说好不容易把你调走了,没过上两年好日子,你自己又跑那么远,这不白调了吗。你现在这样让小清和你儿子怎么办?我说那时那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真舍不得放弃。现在看,我那步走得是对的,现在咱局各机关改革精简的力度这么大,如果不走,我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小清的工作调不过去,我想法再重新调回林业局。谷传家说,人那,对人对事儿别强求,顺其自然就好。你们年轻人“活在当下”那套玩意儿是扯淡 ,无论你干什么,多想想自己的家。我说我记住了。

谷传家说茅台真是好酒,好酒只能品,不能大口喝。于是,我们改换啤酒。我说你这次跟我去省城住两天吧,谷传家听了苦笑,说,去一边吧,我去趟县里都跟做贼似的,去省城公安还不得把我抓起来!我说不能,我说你去省城我带你洗个桑拿浴,再给找个小姐,结束你的处男生涯。小姐?谷传家问出这个词后瞪着我,脸上揪成了包子。我只是非常简单地说出小姐的服务范畴与行为准则,让谷传家自己定义小姐的概念。谷传家印证了他的理解后,上来就给我一筷子,怒喝,我要是知道你做了对不起小清的事,我拿枪崩了你。我说我保证,我连小姐的手都没摸过。

我说的是真的,有一份纯真的爱情滋养在心里,外欲是侵蚀不进去的。说真的,当我第一次面对穿着暴露,香气迷人的小姐时,我面红耳赤,心跳加剧,以极其反感的情绪迅速逃离现场。当我走出歌厅时,我一下子就想起谷传家来。

如果说,小姐的最终目的与她服务对象的最终目的,对社会不存在影响与伤害,那么对于老谷头来说……当然啊,这是我的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其实我就想让老谷头成为真正的男人,或者说我真的很想有个办法让谷传家成为真正的男人。我不知道张婶有没有让谷传家成为真正的男人。

谷传家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打仗那会儿,战友们对待自己牺牲的最高境界是这样希望的:人死鸟朝天。也就是说,人死时不管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流肠子还是让人打成筛子,只要鸟还在身上,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谷传家听完我的想法乐了,骂我,你个混账东西,脑子里一天都在想啥,我告诉你,你大爷我十七岁时就是男人了,肯定比你早。

谷传家说出让我感到惊讶的一句话后,又喝尽了一杯酒,又叹出一句话,其实,我在当兵之前就来过咱们这儿了。

我一时还不能平复谷传家的两句话、两件事给我带来的惊奇,我在脑子里搜索我在林场干党支宣、组干事时,见过的一张党员登记表。

姓名:谷传家出生日期:1928年3月18日籍贯:山东省乳山县民族:汉成分:贫农政治面貌:中国共产党党员……

我之所以能记住这些,是因为表中记载着谷传家作为一个军人的荣耀。谷传家是1928年生人,17岁(虚岁)时是1944年,谷传家是1945年当的兵,那么说,在他当兵的前一年里,他还在临江,准确地说,他就在林场这个地方,虽然那时还没有林场,林场是1970年建场的,林场那时还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在1956年时谷传家再次来到临江,是否有寻找那个让他成为男人的女人的想法呢?我非常迫切想要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活着,她现在在哪?

我耳朵在听谷传家讲述着往事,心里面却生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那天的夜晚很凉爽却不宁静,窗外的鳞蛾和蚊虫不断地撞击着玻璃和窗纱。谷传家所讲的故事很长,故事里给了我全部想要的答案。那天我跟谷传家喝的酒不少,但我和谷传家那晚的醉意却不浓。让我没有想到这的是,这顿酒竟成了我与他喝的最后一顿酒。后来我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都是从我跟他喝的最后一顿酒,见过最后一面往前延伸的。

我与谷传家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林场派出所。我先于谷传家到派出所,是想求所长孟繁树帮点忙。那时孟繁树刚当上所长没多久,他比我早一年当兵,同一年复员。那年林场派出所准备在复员兵里招进一人,因为我在部队有立功表现,还是党员,希望最大。但是因为我打人的事影响不好,没进来,孟繁树分配进了林场派出所。我让孟繁树用林场参地的看护武器换下谷传家的猎枪。这事儿不难办,孟繁树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谷传家还没有来,我在我带来的车里拿出一条硬中华给孟繁树,让他帮忙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让那支猎枪变成无籍枪。我说这样做并不是以后想把猎枪再拿回来,枪就放在你这儿,哪怕你把弹簧,撞针拆了,扔了都行,就是以后想它时能摸摸它。孟繁树问为什么,我说这支枪背后的故事太传奇了,下次我回来时你请我喝酒,我说给你听。

谷传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干!那天我特别想握握他的手再走,但想想这样做太官方,淡了我们的情谊。最后,我在上车前向他摆了摆手,坐到车里后,摇下车窗,又向他摆了摆手。

谷传家第一次来东北的经历,让我对伪满时期两江(松花江和鸭绿江)流域的地理以及风土人情产生极为浓厚的兴趣,我回到省城后,只要有闲暇的时间,我都会翻阅相关资料,为我的长篇小说《淘金者》收集素材。当检察机关的人推门进来问我的姓名时,我跌坐在一张大地图上。我真不是像传闻的那样,是被吓得瘫倒在地,我确确实实是在地图上跪得久了,腿跪麻了,一时没有站起来。

在一家我到现在也想不起名字的宾馆房间里,检察官让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的我,去好好想我跟领导们做过的那些事儿,这一想就是两天,无比漫长、焦躁的两天。出了这档子事儿,我很紧张,也很恐惧,可我不知道我脑子想着我帮领导做过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的同时,为什么还时常浮现我好不容易借到的那张小比例地图上的河流与村镇,那些都是谷传家当年来东北的足迹。曾经的不以为然,到现如今的理所当然,吴镇宇在《无间道2》对曾志伟说过那句话,印证了我的人生,“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等待宣判的日子是漫长的,难熬的,好在我是有“希望”的。我的希望是以谷传家为原型的小说《淘金者》,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写的权利。我只能在等待法院判决的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去构思小说的框架,设计着小说的情节,用无着无趣的心情打发无聊的时间。其实那都是扯淡,我不过是自欺欺人地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焦虑与迷茫罢了。到现在我也没有动笔去写这篇小说,也好,有过那样一段经历,多年后的今天,我想写谷传家,想写谷传家的猎枪时,谷传家当年跟我讲过的往事我还能清晰记得。

谷传家说他第一次来东北纯属是个意外。那是1942年春末的一天,谷传家和他二哥谷传业跟着他爹在山东荣成码头给一艘船上扛活。他们三人随船前往朝鲜的南浦港,在南浦港卸完粮后,又到安东装木材,准备满载后回青岛。在安东港装原木时,他们的小船被一艘日本的大货轮挤得粉碎。当时包括船东和日本货主在内死了十几个人,还好,出事时他们三人都在岸上,算是逃过一劫。

他们三人在安东呆了几天,找不到回胶东的活,也搭不上回山东的船,饿得不行,就入了一股纤帮,拉着几艘船顺着鸭绿江来到一个叫临江的地方。三人在临江又做了船工回过安东三次,但每一次也都只能望海兴叹。海那边,有他妈和姐。

入冬封江前,他爸把他二哥留在临江的一家油坊,带着他和一伙人坐着火车来到桦甸夹皮沟金矿。到夹皮沟,他们就知道被骗了,他们想走,日本人不让,把包括谷传家爹在内的十几个人吊起来一顿毒打。他们下坑干了三个月,他爸的腿在一次冒顶事故中砸成了泥,日本人根本就不管他爹的死活,他爸挺了十来天,死了。十三岁的谷传家留个心眼,在埋他爸当天的晚上给他爸烧炕(烧炕,关东殡葬习俗。逝者葬后,家人要在逝者坟前连烧三天的火俗称烧炕)时跑了出来。谷传家说他要是不跑,他也会死在夹皮沟。谷传家说那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憋屈的日子。

谷传家不能再走来时的那条路,何况他也没有钱坐火车,他更要躲着日本人,躲着矿上的那些人把他再抓回去。有人告诉他,只要沿着松花江往上游走,走到漫江时就能顺着老官道回到临江。谷传家这一走就走了四个月,从冬天走到了夏天。这几个月里,他要过饭,做过苦力,干过短工,还当过一个月的胡子。

他是快到抚松县时遇到的那伙胡子的。他当时就纳闷儿,他一个要饭的有啥可劫的,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转水挑子”(淘金老客)就装成要饭的出行,还把土生子(沙金)、土疙瘩(块金)藏在掏空的打狗棍里。土匪见他真是个“靠死扇”(要饭的)的也没放过他,连吓带哄地就把他整上了山“挂了住”(入伙)。劫谷传家的这股绺子不小,四五十号人,有枪有炮有马,山顶上还有近二百亩的大烟地。

上山后虽然偶尔遭人打骂,但起码不用饿肚子了,还有衣服穿。土匪们不带他干砸窑(抢劫)插签(物色目标)追秧子(绑票)的活,让他担水劈柴,后来让他和几个软秧子(绑来的女人)天天在地里割大烟。有一天另外两个绺子合伙过来打他们这个绺子,那两个绺子也有炮,炸得他们这个绺子的土匪们四处跑,他也跑,跑时他身上还带着他当天割的一些大烟膏。

在中元节前,谷传家终于走到那个叫漫江的小镇。在漫江的一家煎饼铺子里,谷传家用大烟换煎饼时听铺子里的水掌柜说,有一条能回临江的近道儿。所谓的“道儿”是没路的,是要穿越深山老林,沿一条河走,走到临江。水掌柜说,这条道儿胡子倒是没听说有,能不能跟山神爷和黑瞎子照上面,就看点子顺不顺了。这条道他也是今年听一个老客无意间说起的,老客说走这条道能躲开日本人、黑狗子的盘查。谷传家挺犹豫的,他真的害怕在深山老林里碰到老虎和狗熊,但想想日本人和黑狗子,他决定走这条路,对于老虎和狗熊的恐惧,他非常不舍地减了三斤煎饼换了一把柴刀。

谷传家用了一天的时间翻过了那座叫龙岗的山,顺着一股溪水就找到了那条河,也见到了河里那块挺像牤牛的大石头。按煎饼铺掌柜说的,看到牛石后,只要顺着河往下游走,再有五六天时间就能走到鸭绿江,看到鸭绿江了,也就看到临江了。

谷传家没上过学,认得的几个字也是后来在部队里学的,但他的讲述很有文艺性,或者说有一些蒙太奇,特别是他讲述在牤牛河所遇到的经历。虽然他来林场后就再也没有看过电影,但他听电影,在半导体收音机里听。

他说在河边见到那堆炭迹的时候,汗毛立了起来。微烟的炭底说明这里刚才还有人在,那人在他来之前,用脚把柴火踢进了河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赶快躲起来,还是顺着河快点蹽,趁没人拦他能跑多快算多快,能跑多远算多远,但那堆炭底把他钉在了原地。思量片刻,他迅速地趴在地上,收拢灰烬里残存的几块炭火,用嘴吹着。他判断点火的人应该不是胡子,要是胡子,早就该亮嗓了,更用不着把火堆踢进河里。点火的人不是行路的,就是放山的,那人灭火是不想与他照面。

谷传家前天上午遭遇了一场急雨,煎饼在包布里变成了浆糊,洋火也泡囊了。有这堆火,他可以在河里抓点什么吃,他先前吃的山定子到现在胃里还在往外返酸水。

谷传家寻思着先把火堆拢大,再到河里抓些鱼和喇蛄。就在他拾捡火堆周围的干枝时,他在草窠里看见一个布包。他知道布包里是什么,他刚才拢火时在周遭各种味道里隐约闻到了这个味道,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饿的,是幻觉。他打开布包拿出一个窝头正想往嘴里送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左耳边响起:放那儿!

谷传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声音距离自己不是很远,他看不清那人,只看见枝叶丛中后面的模糊的黑影,还有从枝叶间伸出来的枪管。谷传家顿时感到自己头皮发麻,冷汗瞬间从背脊透出,他想控制自己的小腿别瑟瑟发抖,手中的窝头就掉到了地上,滚到了火堆里。

天王盖地虎!(你好大的胆子!)

随着这一声怒喝,枪管带出一个人影就从枝叶后面闪了出来。谷传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咯噔,这是胡子常用的堂口,那么来人就是千真万确的胡子,而且还是个拖着大辫子的女胡子。谷传家还没有看清女胡子的脸,就被她一脚踹进河里,随即女胡子在火堆里掏出刚才还是金黄现在变得黑漆漆的窝头扔到河边的草地上,端起枪瞄准在水里直起腰来的谷传家,冷冷的堂口再次响起:里口(本地)的还是外口(过江龙)的?在哪个山头混钱的(当胡子)?什么蔓(干什么来了)?!

谷传家把双手举了起来,他首先要表明自己不是晃门子(不可靠的人),他一时不知道该回黑话还是回白话,正常情况胡子说黑话他也要说黑话,至于说哪句黑话回,谷传家正搜肠刮肚地想着,也支支吾吾地说着,西北—西北——谷传家是想说“西北连天一块云,乌鸦落在凤凰群。借路当家门前过,我非黑云是白云。”感觉对不上,女胡子问的不是这个,于是他又说,我是滑(走道)……我是跷(行路)……我滑……谷传家能听懂胡子的黑话,可是让他在枪口下想那些黑话怎么说,他可就说不明白了,期期艾艾地,把话断在那里。

你滑个屁!说!你到这干啥来了!女胡子依旧保持端枪瞄准的架势,露出的半张脸中看不出来年纪,看不出来相貌。她的刘海很长,很乱,头顶上还粘着两片树叶子,脸皴得厉害,颧红中还显着血丝。上身穿着一件齐膝肥大的灰色粗布连襟挂子,上面的补丁一块连着一块。穿什么裤子看不出来,要么是挽了起来,要么就是没穿,就看见两条挺白挺白的小腿连同脚丫在那儿光着。睁着的一只眼睛放出来的光,如同她端着的枪口一样,幽冷而深邃。

我……我……我从桦甸来,到临江去,漫江的水掌柜说走这条道遇不上鬼子,碰不到胡子,不是,碰不到当家的,我不知道马牙塔(苞米面窝头)是当家的,多有得罪,多有冒犯,还望当家的挑开门帘子(借让一条路),放小的阳滑(南行)。

还有没有连旗的(同伙)?女胡子问。

没有,没有 ,就我自己。谷传家答。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晃门子(说假话)?我看你对道上事儿门儿清(懂行)啊。你要干什么!

谷传家当时是想放下手来在河里掬口水喝,可女胡子却以为他要在河里捡石头。肩头一紧,就要开枪。谷传家吓得赶紧把手又举了起来,说,我渴,吃山定子吃多了,麻的,张不开嘴了,让我喝口水说,喝口水再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插(杀)了你,让你睡(死)在河里喂喇蛄。

别……别……别开枪。当家的别开枪,我不喝了,不喝了。我……我们没想来这儿,来了就回不去了。我爹死了,在夹皮沟死了,我要去找我哥,我哥在临江……

谷传家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让女胡子不开枪,他只能用说话来保住自己的命,他是真的很渴,他是被吓得口渴,但他不能动,更不能喝水,哪怕是他就站在水里,水就在他嘴边,他也不能喝,喝水会让他没命。

你家是庄河的?女胡子轻轻地问。

不……不是。我家是乳山的。谷传家怯怯地答。

女胡子说话降了声调,让谷传家感到自己离死,远了那么一点点,他觉得跟女胡子说说自己的事儿,可能会让她放过自己。于是他从他爷三儿在荣成上船说起,一直说到他在哪个地主家薅过草,在哪个地方要过饭,说得他实在是张不开嘴了,可他还得说,不能停下来。最后女胡子都听得有些累了,收起枪,横在腹前,坐在河边,脚踩在水里,一边慢嚼细咽地吃着窝头,一边往火堆添上几根柴后,把已经烧透的炭火扒出来,淋水浇灭,堆在一旁。

女胡子的脸盘长得算是周正,只是一点也不细滑,跟好看搭不上边,就是腿和脚白,白得不正常。年岁肯定比自己大,大多少看不出来。谷传家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嘀咕,随即他就耍了个心眼,装作在河中站不稳的样子,身子晃了两晃,人就倒进了河里。女胡子叼着窝头一个鹞子翻身,半跪河岸端枪瞄准谷传家。看见谷传家手并没有做对自己不利的举动,女胡子在谷传家的头离开水面之际就又恢复刚才坐在河边的姿态。

喝下两口水谷传家感觉好受多了,站在河里继续说,除了上山当胡子的事没说,剩下的一点没落地全都说了,一直说到拢柴时闻到了苞米面窝头的香味。谷传家没什么可说的了,就一声不吱地傻站在水里。女胡子回身拾起那个黑乎乎的窝头,在手里掂了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黑窝头咬了一口。随即她站起身来,对谷传家说,你,顺水往下走。走啊……

谷传家在河里走着,那个女胡子在岸上扛着枪跟着,边走还边吃着黑窝头。走了没多远,女胡子大声问,哎……小子,甩个迎头(报报姓名)。

啊,穿棉袄的小米蔓(姓谷)。大名谷传家,谷传家回答。

这个你也会,说你不是胡子,谁信呀。女胡子一脸地不屑。

当家的,我真的不是胡子,这些行话都是我要饭时听说的。

走了没多远,谷传家就看见河里用石头围成小坝,小坝的收口处有一个柳编的坞子。女胡子示意让谷传家把坞子起出来。他们回到火堆旁,从坞子里倒出十来斤鱼和喇蛄,女胡子看了看,说,便宜你了,够你吃的了,吃剩的你可以带走。随后她又补充一句,我让你走你才能走,好了,你整吧。

女胡子背起枪,下到河里,搬动着石头,像是在围坝。

谷传家心情愉悦地烤着鱼,一抬眼,看见在河中一块大石上喘着大气的女胡子的脚面上全是血,再仔细一看,血是从她的大腿根部流下来的。谷传家大惊,大叫:当家的,你挂彩了。

女胡子白了谷传家一眼,说,用你管。烧你的鱼吧。然后,走到火堆旁边,收起先前堆在那里的木炭,走进林中深处。


临江融媒

编辑:王丹

责编:李鸣

审核: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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